晨是揉碎了的云,软软地裹着小院,竹篱笆上爬满青翠的藤蔓,叶尖坠着昨夜的露,凝成一颗颗小珍珠,风一吹,便顺着叶脉滑进泥土里,悄无声息,院角那株白栀子,就在这样的晨雾里,悄悄绽开了第一朵。

晨雾里的白栀子

栀子花是极素净的,五片花瓣像用月光剪成的,薄得透光,边缘带着浅浅的鹅黄,衬着青白色的花心,倒像是谁用最细的羊毫笔,蘸了点胭脂,轻轻在蕊上点了一笔,没有浓烈的香,是清清浅浅的甜,混着泥土的潮气,在雾气里浮着,若有若无地钻进鼻尖。

阿月蹲在花前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,裙摆上绣着两朵小小的栀子,是母亲年轻时绣的,针脚细密得像她此刻的目光,她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花瓣,又顿住了——怕惊扰了这刚醒的梦,花心停着一只豆娘,透明的翅膀沾着露,一动不动,像嵌在花里的一粒碎水晶,阿月屏住呼吸,连眼睛都不敢眨,只看着那豆娘动了动触须,翅尖轻颤,忽然扑棱棱飞起来,掠过她的发梢,留下一丝凉。

她起身去屋檐下拿陶罐,罐子是粗陶的,带着窑火留下的暖,指尖抚过罐身,能摸到凹凸的纹路,像山间的石子,她小心地剪下那朵开得最好的栀子,花瓣上还凝着露,映着她的脸——她的脸是圆的,皮肤白得像新雪,眼睛是黑的,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,此刻盛着满院的晨雾和花香,她把花放进陶罐,加了点清水,水声叮咚,惊飞了枝头的小麻雀,扑棱棱地飞向雾里,只留下一串细碎的鸣叫。

院里的石桌上摊着一本书,是《诗经》,页角卷着,是她常读的那页“蒹葭苍苍”,她坐下来,手指轻轻抚过书页,忽然停在一行字: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”,风从篱笆外吹进来,带着栀子的香,撩起她的发,几缕发丝贴在颊边,她抬手拂开,手腕上戴着一串银铃,是外婆给的,轻轻一响,像露珠落进池塘。

阳光从雾里漏下来,像金色的筛子,筛在栀子花上,花瓣更亮了,像镀了层薄纱,阿月低头看书,偶尔抬头看看那朵花,嘴角弯成小小的月牙,她的影子落在书页上,和栀子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水墨画,只有墨色和留白,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颤。

雾慢慢散了,阳光铺满小院,栀子花开了第二朵,第三朵,像一群穿着白裙子的姑娘,在风里轻轻摇曳,阿月站起身,陶罐里的花在清水里舒展,像睡醒的婴儿,她抱着陶罐,走向屋里,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,裙摆上的栀子绣花,在光里闪着温柔的光。

小院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风过藤蔓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,石桌上的《诗经》还摊着,页码停在“蒹葭”,阳光照在字上,像给文字镀了层金边,那株白栀子,在晨雾里开得正好,清纯得像未谙世事的心事,唯美得像一场不愿醒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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