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姨家院里的老枣树是童年的坐标,枝桠间挂满青红相间的枣子,总在夏末压弯了腰,表妹爱在树下编辫子,乌黑的发丝绕着指尖转,她踮着脚摘枣,辫梢扫过枣叶,沙沙声里裹着甜香,后来枣树被砍,表妹的辫子也剪短了,可每当闻见枣香,那树影里晃动的辫梢,依旧是我心里最软的时光。
提起操姨家的表妹,我总会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,那树大概有几十年了,树干皲裂得像老奶奶的手,每年六月结的枣却格外甜,紫红紫红的,咬一口能甜到牙根,而表妹,总爱站在枣树下,扎两条细细的羊角辫,辫梢系着红绸带,风一吹,就跟枣叶一起晃悠。

操姨是我妈妈的表姐,两家住得不远,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,小时候我最爱去操姨家,不为别的,就为表妹,她比我小两岁,却比我早熟,总跟在我屁股后面,像个小尾巴,我爬树,她就在树下仰着脖子喊:“姐,小心点!”我掏鸟窝,她就举着小篮子,把掉下来的鸟蛋一颗颗捡起来,用草绳小心地裹好,说要回家煮给我吃,那时候我们都爱吃操姨做的枣糕,红枣蒸熟了碾成泥,和上面粉蒸,甜软得能化在嘴里,表妹每次都抢着帮我递碗,自己却吃得满脸都是,鼻尖沾着米粒,像只小花猫,逗得操姨直笑:“慢点儿吃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上小学那年,我和表妹分到了同一个班,她还是爱跟在我身边,但多了点小调皮,上课时,她会偷偷把小纸条塞给我,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,写着“放学去掏枣不”;下课了,她拉着我去操场角落的蚂蚁窝,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小时,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慌慌张张跑回教室,有次我考试没考好,趴在桌上偷偷哭,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橡皮掰成两半,把带花的那半塞给我,说:“姐,我妈妈说,哭多了会变成小花猫,你本来就够可爱了,再哭就不漂亮啦。”那块印着小花的橡皮,我后来一直留着,直到搬家时弄丢了,心里还可惜了好久。
初中的时候,我们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圈子,表妹开始和其他女生一起跳皮筋、聊明星,而我则埋首于课本,但每到周末,她还是会来我家找我,拉着我去操姨家做枣糕,那时候操姨的腰已经开始不好,但她还是坚持站在灶台前,和面、蒸枣,满屋子都是红枣的甜香,表妹会抢着帮操姨揉面,把面团弄得满脸都是,惹得操姨一边笑一边嗔她:“慢点儿,别把面粉撒了。”我和表妹就站在灶台边,一边偷吃刚蒸好的枣糕,一边听操姨讲她小时候的事,讲她和妈妈怎么一起在枣树下捉迷藏,怎么一起把红枣藏在书包里带到学校。
高中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,联系渐渐少了,但每次回家,我总会先去操姨家,表妹已经长高了,羊角辫换成了马尾,但眼睛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亮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她会拉着我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她学校的事,说她新交的朋友,说她喜欢的男生,而操姨,头发已经白了不少,但每次见我,还是会端出那盘枣糕,笑着说:“还是小时候的味儿,你俩小时候就爱吃这个。”
去年夏天,我结婚,表妹特地从外地赶回来,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,扎着简单的马尾,却还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站在枣树下的小姑娘,婚礼上,她作为伴娘,上台致辞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,却还是认真地说:“我姐从小就是我的榜样,她教会我勇敢,教会我分享,还教会我……枣糕要趁热吃。”台下的人都笑了,操姨坐在第一排,擦着眼泪,笑得比谁都开心。
前几天,我给操姨打电话,她说今年的枣结得特别好,让我有空回家摘,电话那头,表妹的声音响起来:“姐,你快来!我给你留了最大最甜的枣!”我听着她清脆的声音,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站在歪脖子枣树下,向我招手。
操姨家的枣树还在,表妹的辫子也还在记忆里晃悠,时光匆匆,我们都在长大,但那份属于表妹的亲情,就像老枣树的根,深深地扎在土里,不管走多远,都能牵着我,回到那个满是枣香和笑声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