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院的西墙根下,一直蹲着三个洞。

三个洞都被填平的那个秋天

不是老鼠洞,没那么小;不是獾洞,没那么规整,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土坑,最大的有半人深,浅的也能没过一个孩子的膝盖,它们像三只永远张着嘴的旧陶罐,盛着老院的土腥气,盛着爷爷的旱烟味,盛着我从小到大的记忆——直到去年秋天,它们被填平了。

第一个洞,是“藏宝洞”。

我记事起,它就在西墙根下,爷爷说,那是他年轻时挖的,本来想埋一坛自己酿的米酒,结果酒没酿好,坛子也碎了,洞就空了,可空归空,我和哥哥却把它当成了“藏宝洞”。

春天,我们把偷摘的邻家杏核埋进去,撒泡尿当“肥料”,盼着能长出棵杏树;夏天,挖几只刚褪壳的知了猴,小心地放进去,说等它们变成“知了将军”带我们飞;秋天,捡来最红的枫叶,夹在塑料袋里埋进去,说要存一坛“秋天的火焰”;冬天,雪一化,洞底积着薄冰,我们蹲在洞边,看冰里冻着几片枯叶,像封印的标本。

爷爷从不拦着我们,只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笑眯眯地看着:“你们藏的‘宝贝’,等哪天爷爷没了,你们自己挖出来看看。”后来哥哥去城里打工,临走前,我俩蹲在洞边,把攒了半年的玻璃球、糖纸和一张画着歪歪扭扭全家福的纸埋了进去,约定“十年后回来一起挖”。

可十年后,哥哥没回来——他在城里买了房,娶了媳妇,说老院的“藏宝洞”太旧,不如城里的储物箱实用,我回老院时,站在洞边看了很久,风从洞口吹过,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味,像在替这个“藏宝洞”叹气。

第二个洞,是“伤心洞”。

爷爷走的那年,我在西墙根又挖了个洞。

那天,爷爷的棺材被抬出老院,我攥着他塞给我的那把旧旱烟袋,蹲在地上,一锹一锹地挖土,泥土翻上来,混着我眼泪砸在地上的湿痕,挖着挖着,手指就磨破了,奶奶过来拉我,我甩开她的手,声音哑得像破锣:“我要给爷爷挖个洞!他在这里,他就在这里!”

洞挖了半米深,我累了,就坐在洞边,看着洞底的土发呆,我想起爷爷教我认字时,也是坐在这样的土坑边,用树枝在地上划“人”“土”“田”;想起他总说“这洞啊,能装下所有委屈”,可那天,我的委屈多得装不下,却只能看着洞底发呆。

后来,我把爷爷的旱烟袋埋进了这个洞,烟袋是竹编的,已经被磨得发亮,烟杆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烟草香,我埋好土,在上面放了一块小石头,像给爷爷的“家”做了个标记,从那以后,我每次回老院,都会蹲在洞边坐一会儿,跟爷爷说说话:“爷爷,我今天涨工资了”“爷爷,奶奶的身体还不错”“爷爷,那个藏宝洞,哥哥说不想挖了”。

洞边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,可那个“伤心洞”,一直都在。

第三个洞,是“念想洞”。

奶奶走后的第二年,我在西墙根挖了第三个洞。

那时,老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房子漏雨,灶台积灰,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枯了半边,我蹲在墙根下,手里拿着一把锈了的铁锹,不知道该干什么,挖着挖着,眼泪就掉在了土里。

我想起奶奶总说“西墙根的土肥,种什么活什么”,于是我把她留下的几包花种埋了进去——有月季,有雏菊,还有她最喜欢的栀子花,我每天早上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洞边看,看看土有没有松动,有没有冒出芽。

可花种没发芽,倒是长了一丛野草,我把野草拔了,又埋了新的花种,还是没发芽,后来我才知道,那些花种早过期了,是奶奶几年前买的,一直没舍得扔。

那天,我把过期花种和奶奶留下的那副老花镜埋进了洞里,镜片模糊了,镜腿还缠着胶布,是奶奶当年摔坏了,自己缠的,埋好土后,我坐在洞边,摸着冰凉的镜腿,好像还能摸到奶奶手上的温度。

“奶奶,我把花种和你埋在一起了,”我小声说,“它们会发芽的,对吧?”

风吹过,洞边的野草晃了晃,像在点头。

三个洞都被填平了

去年秋天,我回老院,发现西墙根下变了样。

那三个洞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地面,上面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还冒出了几棵嫩绿的小草,旁边站着村里的老张头,他正拿着铁锹,把最后一点土拍实。

“老李家的,”老张头看见我,直起腰,擦了把汗,“你儿子前两天回来了,说这三个洞看着不安全,怕你摔着,就给填平了,还铺了石板。”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平整的地面,突然想起爷爷说的“藏宝洞”,想起哥哥埋的玻璃球和糖纸;想起奶奶的“伤心洞”,里面埋着她的旱烟袋和我的眼泪;想起我的“念想洞”,里面埋着过期的花种和她的老花镜。

它们都没了。

可我又觉得,它们好像还在。

青石板铺得很稳,踩上去硬硬的,像爷爷的脊背;石板缝里的小草很绿,像奶奶种的雏菊;风从老院吹过,带着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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