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天像是被谁打翻了墨缸,乌云自远山深处翻涌而来,起初是几缕灰白的絮,转眼便凝成浓重的铅块,沉沉地压在城楼檐角,风卷着碎叶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啪嗒”的轻响,空气里弥漫着雨腥与尘土混合的气息——这便是“乱云飞渡”的注脚,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动荡。

就在这云涛汹涌的街角,却立着一抹素白的影子,是倩如,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,发髻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,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清亮,她面前支着个小木摊,摊上摆着几排手工扎的风筝:竹骨糊着彩纸,有的是振翅的燕子,有的是展翅的雄鹰,还有一只画着莲花的,是她昨夜刚完工的。
“倩如姐,这风这么大,还有人买风筝吗?”旁边摆糖画的老李探过头,眉头皱得像揉乱的纸,他摊上的糖画早已被风吹得黏糊糊的,几个孩子只敢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
倩如笑了笑,手指轻轻拂过那只燕子风筝的翅膀:“风大,风筝才飞得高啊。”她说话时声音很轻,却像有股子韧劲,穿透了风的呼啸,她蹲下身,将摊上的石头压得更牢了些——那是她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,每一块都磨得光滑,是她对抗这“乱云飞渡”的法子。
说起倩如,街坊们都说她是个“怪人”,三年前,城里掀起一阵“电子玩具热”,孩子们抱着手机平板,谁还玩这些“老古董”风筝?她的风筝摊开在老街,生意冷清得能听见风声,有人说她“死脑筋”,放着现成的钱不赚,偏守着这扎风筝的手艺;也有人说她“傻”,明明可以去大公司做设计,却非要在这条快被遗忘的老街上耗着。
倩如只是笑笑,从不辩解,她每天清晨五点起床,去河边砍竹子,削竹骨时要对着光转着圈看,确保每一根都匀称;晚上就着昏黄的灯泡,调颜料、糊彩纸,常常一坐就是半夜,她的手指曾被竹篾划破过,颜料染了指甲,可她摸着那些风筝时,像摸着自己的孩子,眼里有光。
“咔嚓!”一声雷响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,老街瞬间腾起一片水雾,行人纷纷跑着找避雨的地方,老李也慌忙收起糖画摊,倩如却不慌不忙,从摊下拿出块油布,利落地把风筝盖好,自己却站在雨里,任凭雨水打湿裙角。
“姑娘,快进来躲雨啊!”杂货店的王婶探出头喊。
“没事,王婶!”倩如仰起头,看着天上的乱云,那些云此刻像被撕扯的棉絮,在电闪雷鸣中翻滚,可她眼里却没慌乱,反而像在欣赏一场壮丽的舞。“您看,”她指着一道从云缝里透出的霞光,“云再乱,太阳总会在后面的。”
雨势渐小时,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几个刚才跑远的男孩此刻冒雨跑回来,围在摊前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只燕子风筝:“姐姐,这个风筝能飞上天吗?”
倩如接过男孩递来的湿漉漉的硬币,把燕子风筝递给他:“能啊,等风停了,姐姐带你们去河边放。”她说话时,雨珠顺着她的睫毛滴落,却像带着光,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后来,倩如的风筝还是没卖出去多少,可老街的人们常常看见,在风和日丽的时候,她带着一群孩子在河边放风筝,那些风筝在她手里,像活了似的,越飞越高,越过远山的乱云,在蓝天上划出明亮的弧线。
有人说,倩如就像她的风筝,任凭世事如乱云飞渡,总能找到向上的风;也有人说,她不是风筝,是那乱云中不灭的光——明明身处动荡,却用双手扎出一片晴朗,让路过的人,都能看见希望的模样。
而倩如自己,依旧每天清晨去河边砍竹子,傍晚在老街支起风筝摊,她知道,这世间的“乱云飞渡”或许永远不会停,但她相信:只要心里有根竹骨,手里有份坚持,再汹涌的云,也挡不住向往晴朗的心,就像她常说的那句:“风大,风筝才飞得高啊。”
乱云飞渡处,总有光穿透云层;而倩如,就是那道站在风里,自己发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