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轻笼山峦,水边的阴埠在褶皱般的山水间若隐若现,远山叠翠,近水含烟,山影与波光交织成朦胧的画,仿佛大地在静谧中轻轻呼吸,雾气流转间,石阶蜿蜒没入草木,水波微漾,倒映着天光云影,每一缕风都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,每一次呼吸都吐纳着山水的灵气,这方天地藏于褶皱,却藏着最本真的生机,在朦胧与清晰间,演绎着自然的禅意与温柔。
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时,我总爱站在老屋的门槛上,望向村口那片被唤作“阴埠”的坡地,它像被谁随手揉皱的旧宣纸,摊在山与溪的交界处,时而在薄雾里浮出半截轮廓,时而又被风扯进更深的朦胧里——这便是“阴埠若隐若现”的滋味,像记忆里某个模糊的梦境,抓不真切,却又始终悬在那里。

阴埠的“阴”,是自带的底色,它背靠北面的山坳,终年照不到多少完整的日头,连坡上的草都带着点怯生生的墨绿,不像村南的坡地那般张扬,而“埠”,原是土坡的意思,可这里的坡又与寻常土坡不同,它歪歪斜斜地卧着,坡上横七竖八长着老樟、苦槠,还有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蕨树,枝桠交错,把天空割成细碎的蓝,最妙的是坡下那条溪,水浅得刚没过脚踝,却终日叮咚响,像给阴埠系了条晃动的银腰带。
小时候的阴埠,是藏着无数秘密的,我常跟着阿公去坡上砍柴,他总在雾气最浓时出发,说这时候“阴埠的魂还没醒,能碰见好东西”,果然,拨开挂着露珠的芒草,常能看见几朵野菌从腐叶里探出头来,伞盖上的水珠在雾光里亮晶晶的,像谁遗落的碎银,有时还能撞见松鼠,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,在枝桠间一闪就不见了,只留几片叶子簌簌响,倒像是阴埠在偷偷笑,那时的阴埠,是“若隐若现”的——菌子藏在叶底,松鼠隐在枝头,连阿公的故事也藏在皱纹里,要凑近了才能听见:“以前啊,阴埠里有只狐狸,总变成老婆婆给迷路的人指路,指着指着,人就跟着她走进了雾里……”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村子,阴埠便成了记忆里的一团影,偶尔在城市的霓虹里恍惚,会想起那片若隐若现的坡地,想起雾气里浮动的树影,想起溪水叮咚里藏着的秘密,可每次回去,阴埠又好像变了,老樟树被台风刮倒了一棵,阿公砍柴的小径长满了齐膝的草,坡下的溪也瘦了,水声细得像叹息,它不再是小时候那个充满生机的“埠”,倒更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在时光里慢慢褪色,只剩下“若隐若现”的轮廓,模糊在村口的晨雾里。
去年深秋,我又回了趟村子,那天没有雾,阳光软软地照在阴埠上,我却突然觉得它从未如此“若隐若现”过,那些倒下的老树桠,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,像极了阿公讲的故事里狐狸留下的脚印;长满草的小径,风一吹,草叶便摇晃着,像有无数双小手在轻轻招唤;就连那条瘦了的溪,也在石头缝里倔强地流着,水声里藏着旧日的叮咚,原来“若隐若现”从不是消失,而是时光给记忆蒙上了一层纱——你看不清它的全貌,却能透过纱,触摸到它最温柔的肌理。
如今我很少再站在老屋门槛上望阴埠了,可我知道,只要我想,它就在那里,在山与溪的交界处,在晨雾与暮霭里,若隐若现,像一首没读完的诗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,像岁月留给我的,一个永远温柔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