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医院走廊只剩顶灯亮着,值班室的钟滴答敲着凌晨三点,她刚给做完手术的老人吸完痰,喉咙里却像卡了根棉签——不是器械残留,是八小时里积压的疲惫、家属焦灼的眼神,还有那句咽下去的“再等等”,棉签的棉絮似乎在喉头膨胀,让她每次吞咽都像咽下整个夜班的重量,她想咳出来,又怕惊醒隔壁床刚睡着的老人,直到天边泛起青白,那根无形的棉签才随晨光松动,可喉咙里的涩,却怎么也化不开了。
凌晨两点半,护士站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,我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体温单,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,没敲下一个字,脑子里反复回放三小时前的那件事——像根没咽下去的棉签,卡在喉咙里,又痒又疼,硌得心口发闷。

我是小林,入职刚满一年的护士,在别人眼里,护士大概是“白衣天使”的代名词,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这身白大褂底下,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“难”,而那次夜班,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,有些“难”,比抢救时的手忙脚乱,比扎针时的血管爆裂,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那天晚上,收了个新病人,是个7岁的男孩,叫乐乐,诊断是急性喉炎,已经三度喉梗阻,送来的时候脸色发青,呼吸像拉风箱一样“嗬嗬”作响,医生下了医嘱:立即吸氧,准备雾化,随时做好气管插管的准备。
我推着治疗车进病房时,乐乐妈妈正坐在床边抹眼泪,乐乐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着我们进来,把头往被窝里又缩了缩。
“护士姑娘,轻点……他怕……”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我点点头,尽量放轻动作,把氧气面罩往乐乐脸上凑,可刚碰到皮肤,乐乐突然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挥起小手,一把打掉面罩,咳嗽得更厉害了,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乐乐不哭,阿姨给你吹吹,吹吹就不难受了。”我蹲下来,想摸摸他的头,他却扭过头,不看我。
妈妈在旁边急得直掉泪:“这孩子从小打针就哭,每次来医院都跟打仗似的……”
雾化药配好了,我拿着雾化器过去,乐乐一看那喷嘴,小嘴立刻瘪起来,带着哭腔喊:“不要!不要打针!”
“这不是打针,是像小火车一样,把药雾雾吹到你的小喉咙里,你吸一口气,小火车就能开到生病的地方啦。”我学着平时培训时教的“话术”,可乐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死死咬着嘴唇,就是不张嘴。
僵持了五分钟,乐乐的呼吸越来越急,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,从95%掉到92%,再掉到90%,医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:“小林,必须尽快做雾化,不然喉梗阻加重,随时有窒息风险!”
我心里一紧,手心全是汗,再看乐乐,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小脸憋得发紫,眼睛里的恐惧像要溢出来,妈妈抱着他,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乖乐乐,听话,听话啊……”
我突然想起带教老师说过,对付怕孩子的病人,快”比“哄”更有效,我深吸一口气,对妈妈说:“阿姨,您按住他的胳膊,我来!”
妈妈还没反应过来,我已经快速拿起雾化器,把喷嘴对准乐乐的嘴,乐乐刚想张嘴哭喊,我趁机按下开关,白色的药雾喷了出来,他“啊”地一声,吸进去第一口雾。
可就在这时,乐乐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扭过头,雾化器没拿稳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药液洒了一地,他更害怕了,哭声震天,手脚乱蹬,差点从床上滚下来。
“乐乐!”妈妈尖叫一声,死死抱住他。
我看着地上的雾化器,又看看监护仪上跳到88%的血氧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医生和护士长都跑了进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医生皱着眉。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脸烫得厉害,眼泪差点掉下来,明明知道这是紧急情况,明明该更快一点,可我却连个雾化器都拿不稳。
护士长蹲下来,帮妈妈安抚乐乐,语气特别温柔:“乐乐你看,这个雾化器是小火车,刚才它摔倒了,阿姨给它吹吹,它就能重新开动啦,这次你帮阿姨扶着小火车,好不好?”
神奇的是,乐乐竟然停止了哭闹,红着眼睛看着护士长,护士长接过我手里的新雾化器,轻轻地说:“来,我们像吹泡泡一样,吸——呼——”
乐乐真的慢慢张开嘴,吸了一口,又吸一口,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开始慢慢回升,90%……92%……95%……
我站在旁边,手脚还是冰凉的,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做得对,下次再快一点。”
可我知道,不是快不快的问题,是我怕,我怕弄疼他,怕他更害怕,怕自己一个不小心,就真的耽误了病情,那种怕,比抢救时静脉穿刺失败更让人慌,比被家属责骂更让人委屈。
雾化做完,乐乐终于睡着了,妈妈抱着他,一直跟我说谢谢,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值夜班时,因为扎针没扎好,被家属指着鼻子骂“没用的护士”,躲在楼梯间哭了半小时,那时候的“难”,是委屈,是慌张。
可这次不一样,乐乐的恐惧,妈妈的泪水,还有自己手心那把擦不干的汗,让我突然明白,护士的“难”,从来不是一个人扛的针头和药瓶,也不是一次次的夜班和疲惫,而是你明明想救人,却总被自己的“胆怯”绊住脚;你明明想靠近,却总被患者的“害怕”推开;你拼尽全力想抓住那根“救命稻草”,却总在过程中,先弄丢了自己的勇气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给乐乐测完体温,38.2℃,比入院时降了点,我轻轻帮他掖好被角,他动了动,没醒,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痕。
护士长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温水:“没事吧?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,都这样。”
我摇摇头,喝了一口水,那根卡在喉咙里的棉签,好像终于慢慢软了下去。
或许这就是护士的修行吧,我们总在“难”里长大——在害怕中学会冷静,在慌张里找到节奏,在被推开时,依然愿意笑着伸出手,就像那晚的雾化器,虽然摔过一次,但只要重新装好药,吹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