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姨是老街坊,和我隔着几十年的岁月,她总在巷口等我放学,手里攥着刚烤的红薯,热气裹着甜香,熨帖过我整个童年,后来我搬了家,她便每周寄来晒干的菜干,信里总说“日子慢点过,暖着呢”,如今她的背影已有些佝偻,电话里声音却依旧清亮,说“今年的枣树结得特别密,给你留着呢”,那些隔着时光的暖,像老棉袄,裹着我走过了每一个冬春。

白姨的手,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皂香,不是商店里买的香皂,是那种老碱皂,混着阳光晒过的被单味,还有她常年做针线活沾的、布料的暖,小时候我总爱黏在她身边,看她用这双手揉面团、纳鞋底、给我梳小辫,觉得这手仿佛有魔法,能把日子里的苦都揉成甜。

我和白姨,隔着岁月的暖,白姨与我,岁月的暖

白姨不是我的亲姨,是我妈妈的好友,可从我记事起,她就住在我们家隔壁的小院里,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夏天浓荫蔽日,冬天落满白雪,妈妈说,她刚结婚时怀我,反应大吃不下饭,是白姨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,愣是让她胖了二十斤,所以我出生后,白姨便自封了我的“干姨”,说我是她看着长大的“小棉袄”。

小时候我体弱,总爱生病,有一回半夜烧得说胡话,爸妈都在外地出差,是白姨背着我往卫生所跑,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背着我走得飞快,风把她的鬓角吹散了几缕,贴在汗湿的脸上,我趴在她背上,迷迷糊糊闻着她身上的皂香,竟觉得安心,烧好像都退了些,后来打针我怕得哭,她就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:“你看,糖是甜的,打针就像小蚂蚁轻轻咬一下,不疼的。”那颗橘子味的糖,我含在嘴里化了很久,甜得连针扎的刺痛都忘了。

上小学时我调皮,爬树摔断了胳膊,白姨来医院看我,她没骂我,只是坐在床边,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摸我的额头,说:“你看,胳膊断了还能长好,可要是胆子小了,就长不大了。”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布缝的小荷包,里面是她自己种的金银花,说:“泡水喝,清热解毒,以后别爬那么高了,摔疼了,白姨心疼。”荷包绣着朵小小的茉莉,针脚歪歪扭扭,却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好的。

后来我上了中学,住校,每周回家一次,白姨总会在老槐树下等我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她蒸的馒头、腌的咸菜,或是刚从地里摘的黄瓜,她知道我不爱吃学校的饭,总说:“长身体的时候得吃饱,饿着了学习没精神。”有次我考试没考好,躲在房间里哭,她没多问,只是端了碗热汤面进来,卧两个荷包蛋,说:“吃吧,吃饱了才有力气把失去的分挣回来,人这一辈子,哪有总顺心的?摔倒了爬起来,拍拍土,继续走。”我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突然觉得,她哪里是在说我,她是在说她自己啊。

白姨这辈子过得不容易,年轻时丈夫早逝,她一个人拉扯大了儿子,又照顾年迈的婆婆,可我从没听她抱怨过,她的日子就像她纳的鞋底,针脚密密麻麻,却总是整整齐齐,透着一股韧劲,她种了一院子的花,春天开桃花,夏天开月季,秋天开菊花,冬天还有腊梅,她说:“日子得有点颜色,才过得下去。”她还会用棉花做小布偶,给我做了个小兔子,耳朵是粉色的,眼睛是黑扣子,我到现在还留着,放在衣柜的最上层。

现在我也长大了,在外地工作,很少回家,每次打电话,白姨总说:“我挺好的,你不用挂念,照顾好自己就行。”可我知道,她的背已经驼了,耳朵也背了,老槐树也枯了一半,去年我回家,她拿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土鸡蛋,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,现在带回去,煮着吃。”我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里面装的不是鸡蛋,是她的牵挂。

前几天我又梦见了白姨,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,站在老槐树下冲我笑,手里拿着颗橘子糖,醒来时我哭了,原来岁月带走了她的青春,却把最暖的记忆刻在了我心里。

白姨,您看,您当年给我剥糖纸的手,现在我也学着给您削苹果了,您说日子要过得有颜色,我的生活里,因为有您,一直都是暖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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