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墙高锁,深宫如囚,她困于金笼,低眉顺眼间,眼底积着化不开的寒,这怨,是未竟的痴念,是折翼的自由,更是这方寸之地吞咽的岁月尘埃,红墙隔绝了外界,却锁不住心底的暗涌;烛火摇曳着夜,照不亮前路,只将孤影拉得愈发漫长,每一次礼数周全,都是对自我的磨损;每一句温言软语,都藏着锋利的刺,怨如藤蔓,在沉默中疯长,缠着骨血,渗进砖石,终成这深宫里,最沉重也最无声的回响。
一
西六宫尽头的朱墙,比别处高三尺,墙头覆着琉璃瓦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,墙根下种着几株老槐,枝叶虬结,常年不透光,风一过,便簌簌落下枯叶,像谁在暗处无声地叹息。

这便是后宫的禁地——冷宫。
二
阿芷是被“罚”到冷宫的。
不是什么重罪,不过是新晋的贵人赏花时,她多看了御座前的金丝雀一眼,贵人娇嗔着说“这鸟儿通灵,怕是被人觊觎了”,皇后便轻描淡写地吩咐:“既如此,就去冷宫伺候花草吧,清净些。”
宫人们都知道,所谓“伺候花草”,不过是体面的说法,冷宫里哪有花草?只有疯了的妃子和爬满青苔的石阶,阿芷提着食盒踏进那扇黑漆剥落的门时,风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,门后阴影里,突然探出一张惨白的脸,眼睛直勾勾盯着她:“你来做什么?偷我的药?”
是淑妃,三年前因“巫蛊之祸”被打入冷宫,那时还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,如今只剩下一头枯槁的头发和浑浊的眼,阿芷吓得后退半步,食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粥洒了一地,混着泥土,像一滩发黑的血。
“娘娘,奴婢是来送晚膳的。”她跪下,声音发颤。
淑妃突然笑起来,露出泛黄的牙:“晚膳?当年我也是送晚膳的人,送错了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她伸手去抓地上的粥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“你闻,这粥里有苦味,和当年我的粥一样。”
三
冷宫里的日子,像浸了水的棉絮,又冷又沉。
阿芷每天的工作,是给淑妃送饭,打扫那间塌了一半的偏殿,以及——听她讲过去的事。
淑妃有时清醒,有时疯癫,清醒时,她会坐在门槛上,望着天井里的那方狭长天空发呆:“那年春天,陛下在这里给我种了株杏花,说‘花开时,朕来赏’,可花开那天,他却在德妃的宫里……”她说着说着,突然抓住阿芷的手,“你见过陛下吗?他的眼睛,像天上的星子……”
疯癫时,她会砸碎食碗,趴在墙角哭:“我的孩子呢?我的孩子被谁抱走了?”她的指甲在墙上划出长长的白痕,像濒死的鱼在挣扎。
阿芷偷偷问过看守的老太监:“淑妃娘娘的孩子……”老太监叼着烟袋,浑浊的眼睛瞥向冷宫深处:“什么孩子?当年就说娘娘身子弱,小产了,哪来的孩子?”
可阿芷在偏殿的暗格里,找到了一件小小的虎头枕,绣着褪色的“长命百岁”,她把虎头枕偷偷塞给淑妃时,淑妃抱着它,突然安静下来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虎头上,像融化的蜡。
四
冷宫的墙,不是无缘无故那么高的。
阿芷发现,每隔半个月,就会有个黑衣太监在深夜翻墙进来,交给淑妃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包着砒霜的糕点,淑妃看都不看,就扔进灶坑。
“为什么不吃?”阿芷问。
淑妃摸着虎头枕的耳朵:“吃了,就便宜他们了,我要让他们知道,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也会啄人。”
那天夜里,阿芷听见墙外有争执声,黑衣太监压低声音:“娘娘还不肯?”另一个声音冷笑:“再不肯,就让她永远闭嘴。”
阿芷心里一紧,第二天,她故意把食盒打翻在墙角,趁老太监去收拾时,偷偷溜出了冷宫,她跑到皇后宫外,跪在冰冷的石阶上,颤抖着说:“娘娘,淑妃娘娘她……她藏着毒药!”
皇后身边的掌事太监冷笑:“一个小小废妃,也值得你大惊小怪?滚回去伺候着,再敢多话,舌头给你拔了!”
五
那天夜里,冷宫起了火。
火光冲天时,阿芷躲在暗处,看见淑妃站在火里,抱着那只虎头枕,笑得像个孩子:“我的孩子,娘来接你了。”
火势很快被扑灭,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废墟,皇后派人来传话:“淑妃失火殒命,念在旧情,赐以庶人之礼,葬于宫外乱葬岗。”
阿芷跪在废墟前,摸着一块烧焦的木板,上面依稀能看出“杏花”二字。
后来,宫里传出一个说法:冷宫闹鬼,每到月圆之夜,就能听见女人哭声,还有孩子的笑声。
再后来,阿芷成了新的“淑妃”。
她住进了淑妃曾经的宫殿,窗外也种了一株杏花,只是她从不让人靠近那株树,每到春天,她都会对着杏花树说:“娘娘,您看,花开了。”
风过时,花瓣簌簌落下,像当年冷宫里的枯叶,又像谁在暗处,无声地叹息。
深宫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