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幅鲍鱼图,画纸泛着旧时光的暖黄,画中的鲍鱼壳泛着珍珠母贝的光,青灰色的纹理里,还浸着夏日的海风,记得妹妹趴在窗边,阳光透过葡萄藤,在她睫毛上跳动,她握着蜡笔,一笔一笔涂着海浪的蓝,说要把夏天的味道都藏进去,如今再看,那鲍鱼壳的弧度里,仿佛还留着她的笑声,和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天。
书柜第三层,压着一个褪了色的铁皮饼干盒,盒子里没有饼干,只有一叠泛黄的画纸,最上面那幅,用蜡笔涂满了深浅不一的蓝,中间趴着几个灰扑扑的“石头”——那是妹妹画的鲍鱼图,每次打开盒子,海风的味道似乎就漫出来,裹着十岁妹妹鼻尖的汗珠,和我被蜡笔染花的手指。

那年暑假,爸妈把我和妹妹扔在沿海的外婆家,外婆家的小院挨着码头,清晨五点,渔船的马达声就能把人吵醒,妹妹那时刚上小学三年级,总像只小尾巴跟在我身后,我去码头看渔民卸货,她也要去,手里攥着个塑料袋,捡别人不要的小贝壳。
“姐姐,鲍鱼长什么样呀?”她蹲在礁石上,指着退潮后湿漉漉的石缝问我,我正忙着追螃蟹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就是黑乎乎的壳,像石头一样,没意思。”她却撅着嘴,把塑料袋里的贝壳排成一行,说:“我要把鲍鱼画下来,回去给妈妈看,妈妈说鲍鱼很贵的。”
第二天清晨,她真的拖着我去了礁石群,退潮后的石缝里果然藏着鲍鱼,有的吸附在石头上,壳上布满深褐色的纹路,像戴了顶粗糙的帽子,妹妹蹲在石头上,眼睛亮晶晶的,从外婆的针线盒里翻出根铅笔头,又偷了张我用来画军舰的画纸,趴在礁石上就画。
“姐姐,这个鲍鱼的壳怎么有褶子呀?”她拿着铅笔,在纸上戳了几个小坑,“你看它是不是在笑?”我凑过去,看见她把鲍鱼壳画成了波浪形的边缘,还在旁边画了几个小圆圈,说是“鲍鱼吐的泡泡”,阳光照在她鼻尖的汗珠上,她却浑然不觉,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,像海浪轻轻拍着礁石。
画到第三只鲍鱼时,她突然哭了,铅笔头断了,纸也被蹭出个洞,我赶紧把自己的新蜡笔递给她,她抽噎着接过,挑了支深蓝色的,把鲍鱼周围的“海水”涂得蓝汪汪的,还在水里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小鱼,说:“这样鲍鱼就不会孤单了。”
那幅画她带回了家,贴在妈妈卧室的墙上,后来我们回了城,妹妹的画越来越多,但鲍鱼图一直贴在最显眼的地方,有次妈妈打扫卫生,想把画收起来,妹妹急得直跺脚:“那是我画的鲍鱼!姐姐说鲍鱼像石头,可我觉得它们在笑呢。”
再后来,妹妹上了高中,去了外地上大学,她的画笔从蜡笔换成了水彩,画里有了高楼、街道,却少了海水的蓝,我上大学那年,她送我一本画册,最后一页,是幅小小的鲍鱼图,旁边写着:“给姐姐,记得我们一起捡鲍鱼的夏天。”
前两天视频,妹妹说她在海鲜市场看到鲍鱼,突然想起那年画的画。“现在看,那时候画得真丑,”她笑着说,“可每次看到鲍鱼,我就会想起外婆家的小院,想起你追螃蟹时摔进水里的样子。”我在屏幕这头笑,眼泪却掉了下来——原来那幅歪歪扭扭的鲍鱼图,一直是我们藏在时光里的秘密,是妹妹用蜡笔为我封存的夏天。
书柜里的铁皮饼干盒,我还留着,每次打开,看见那幅深蓝色的鲍鱼图,就仿佛能听见十岁的妹妹趴在礁石上,用铅笔头沙沙地画着,嘴里念叨:“姐姐,你看,鲍鱼在笑呢。”而我知道,那不是鲍鱼在笑,是妹妹的夏天,在画里对我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