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微熹,村口的老槐树下,一声“俺去也俺去”的呼喊陡然响起,带着露水的清冽与泥土的芬芳,踏碎了薄雾中的柔光,石板路上,行人的脚步声应和着喊声,惊起枝头几只雀鸟,远处炊烟袅袅,整个村庄在晨光与呼喊中苏醒,这朴素的呼喊里,藏着乡亲们对生计的奔赴,也藏着日子最鲜活的烟火气,一声声,便踏碎了晨寂,也踏出了乡村晨间的生动韵律。

天刚擦亮时,俺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把磨得发白的布鞋底在裤腿上蹭了蹭,露水顺着树皮往下淌,滴在俺的脚背上,凉丝丝的,像俺娘昨夜攥着俺手时,指头上那层薄茧的触感。“娃啊,真要去?”她问,声音里裹着灶膛里刚熄灭的烟火气,俺没抬头,只盯着地上那道被鞋底蹭出来的灰印子,闷声回了句:“俺去也俺去。”

俺去也俺去,村口那声喊,踏碎了晨光,村口那声喊踏碎晨光

“去也”这俩字,在俺们村,是带着风声的,小时候跟着二狗子下河摸鱼,摸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他甩着鱼竿喊:“俺去也俺去!”结果脚下一滑,“扑通”栽进水里,鱼没摸着,倒呛了三口泥,后来去镇上赶集,揣着攒了半年的鸡蛋换盐,路上遇见卖糖葫芦的,俺攥着布包的手攥得更紧,糖葫芦的红光在眼前晃,俺咽了口唾沫,扭头就走,心里念叨:“俺去也俺去——不是不馋,是钱得留给俺娘买药。”可走到集口,还是拐回去,把布包里最圆的两个鸡蛋掏出来,换了串最小的糖葫芦,糖壳咬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甜得俺眼眶发热。

这次“去也”,不一样,俺在村尾的砖窑上干了三年,每天搬几百块砖,肩膀磨得像老榆树皮,可工钱总被包工头拖着,上个月俺娘的咳嗽又犯了,镇上的大夫说,得去市里的大医院,不然肺怕是撑不住,那天夜里,俺坐在炕沿上,看着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,在娘的头发上铺了层霜,俺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存折,上面只有三百七十二块五,连去市里的车票钱都不够,俺攥着存折,指节泛白,突然想起村口王婶说的,南方的大工地上,一天能挣两百,俺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,起身摸黑下了炕,推开院门时,惊醒了墙根下的老黄狗,它“汪”了一声,俺冲它摆摆手:“俺去也俺去,回来给你带肉骨头。”

村口的老槐树更粗了,树干上裂的口子,像俺爹去年上山砍柴时,被树枝划开的胳膊,俺把布包袱往肩上甩了甩,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,娘给烙的五个杂面饼子,用油纸包着,贴在胸口,还带着灶火的温度,村支书拄着拐杖走过来,叹了口气:“娃,南方远,人心杂……”俺打断他,声音比露水还凉:“俺去也俺去,娘的病等不起。”他张了张嘴,最后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,里面是二十块零钱:“拿着,路上买口热汤。”俺没推,攥着那二十块钱,手心暖得发烫。

太阳刚冒出个边,把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,俺回头望了一眼村子,土坯房、炊烟、老黄狗,还有娘站在门口的身影,越来越小,像颗掉在土里的麦粒,俺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,大步往前走,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,硌得脚底板生疼,可俺心里却像揣了团火,烧得人直想喊,俺张开嘴,对着远处的山梁吼了一嗓子:“俺去也俺去——”声音在山谷里撞了三圈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地飞向天空。
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,俺想起小时候,娘总说“去也”是轻浮的话,可俺觉得,真正的“去也”,不是鲁莽,是把心一横,把命攥在手里,往远处闯,娘的病、工钱、以后的日子,都得靠这声“去也”去挣,俺摸了摸胸口的杂面饼子,娘的唠叨好像还在耳边:“到了那边,别饿着,别冻着,记得给家里写信……”俺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俺去也俺去,等俺挣了钱,回来给娘盖新房,买罐头糖。”

太阳升起来了,把俺的影子踩在脚下,俺把布包袱往肩上又紧了紧,大步往前走,路还长,可俺知道,只要喊出那句“俺去也俺去”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,山的那边是什么?俺不知道,但俺知道,俺得去,因为有些“去”,是为了更好地“来”。

俺去也俺去——声音在晨光里飘远,像一粒种子,落进了未知的泥土里。

导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