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阳光总带着点蛮横,像融化的金子,泼在镇子东头的炮房铁皮屋顶上,晒得空气都发烫,我总爱蹲在炮房后头的槐树下,看那片铁皮被晒得发白,偶尔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地,和几个穿着蓝工装的身影——那是父亲和他的工友们,在五月的炮房里,和轰鸣一起,酿着属于他们的晴空。

炮房是镇上老工厂的“心脏”,也是孩子们眼里的“禁地”,说是“炮房”,其实早不造炮了,改做机械零件,可那名字像生了根,叫得比“机修车间”还响,铁皮墙锈得斑驳,门上挂着把老式铁锁,可锁不住五月的味道——机油混着铁锈的微苦,再裹着门外槐花的甜,在风里拧成一股说不清的烟火气,五月天里,槐花开得疯,一串串垂在炮房屋顶,风一吹,花瓣落进半开的窗户,落在工人们沾着油污的工装上,像给轰鸣的日子缀了点白。
炮房里的轰鸣是从早响到晚的,天刚蒙蒙亮,父亲就揣着两个馒头、一壶浓茶走进去,铁皮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就把外面的晨光挡了大半,我有时会偷偷趴在门缝看,里面是另一番天地:巨大的机床蹲在中央,像头沉睡的钢铁巨兽,被工人们的手一拍,便“嗡”地醒过来,刀刃飞旋,铁屑像火星子溅起来,在五月的光里划出细碎的银线,父亲戴着老花镜,弓着背,手里拿着卡尺,在零件上比划,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,工友们围着机床,有人喊着“老张,递把扳手”,有人骂着“这破零件又卡了”,声音混着机器的轰鸣,像首粗粝却有力的歌。
五月的晴空总被炮房的烟囱切成几块,烟囱不高,却总悠悠地吐着青烟,在蓝天下散成薄纱,和槐花搅在一起,午休时,工人们会搬个小马扎坐在炮房门口,就着馒头啃咸菜,喝凉茶,父亲会把馒头掰开,夹点咸菜,递给旁边的李叔,两人就着槐花下棋,棋盘是画在水泥地上的,棋子是捡来的石子,楚河汉界里,藏着他们半辈子的心事,阳光透过槐树叶,在他们工装上落满光斑,像撒了把碎金子,我蹲在旁边,看棋子挪动,听他们说“今年麦子长得好”“家里娃考上高中”,声音不高,却比机器的轰鸣更让人心里踏实。
最盼的是五月的傍晚,夕阳把炮房的铁皮屋顶染成橘红,机器的轰鸣渐渐歇了,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来,工装上沾着铁屑和汗渍,脸上却带着笑,父亲会把我扛在肩上,指着天边的晚霞说:“你看,五月的天多好看,像咱们炮房里刚淬火的零件,亮堂。”我趴在他肩上,闻着他身上机油混着汗的味道,看远处的麦田翻着金浪,炊烟从镇子的屋顶升起,和炮房的烟囱混在一起,把五月的晴空酿得又暖又香。
后来工厂搬了,炮房拆了,铁皮屋顶被收走,只留下一片空地,可每到五月,我总想起那片被晒得发白的铁皮,想起机床的轰鸣和槐花的甜,想起父亲扛着我时,肩头的温度,原来有些记忆像五月的天,看似晴朗,却藏着轰鸣的底色——那是劳动的声响,是汗水的味道,是普通人在时光里,用双手为自己撑起的一片晴空。
炮房五月天,铁皮屋顶下,轰鸣与晴空交织,成了我记忆里最滚烫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