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玉米地是绿色的迷宫,高耸的秆子密不透风,蝉鸣在叶间织成网,我和表妹穿梭其间,指尖划过带绒的玉米叶,偷掰几颗嫩玉米藏在衣兜,她总拉着我躲进阴凉处,分享从井里捞出的冰镇西瓜,汁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傍晚霞光染透玉米地,我们踩着影子回家,笑声混着泥土的腥气,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夏天。
那年夏天,老家的玉米地像片突然长起来的绿海洋,从村口一直铺到山脚,风一过,一人高的玉米叶子“哗啦啦”地摇,沙沙声里裹着泥土的腥甜和玉米须的清香,我和表妹,一个十岁,一个八岁,整日泡在这片绿迷宫里,把暑假过成了最疯的冒险。

表妹是城里来的,头发扎得规规矩矩,裙子永远是干干净净的,可一进玉米地,她就“原形毕露”了——裙摆勾上玉米叶的刺边,她也顾不上,踮着脚往前钻,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:“姐,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宝藏?”我比她大两岁,自诩“玉米地通”,挺起胸脯:“跟着姐,准能找到最大的玉米王!”
玉米地里的“探险”是从“认路”开始的,我们用玉米秆当路标,在每条岔路口折一片叶子做记号,说好“不迷路”,可玉米地像个调皮的巨人,我们刚绕过一片粗壮的秆子,一转角,又看到同样的三片叶子,吓得我们赶紧拉着手,不敢松开,表妹的小手汗津津的,我却觉得踏实——两个人在一起,连迷路都像在玩捉迷藏。
最有趣的是“偷玉米”,那时候玉米还没完全成熟,奶奶总说“等胡子焦黄了才能摘”,可表妹看着嫩黄的玉米粒直咽口水,小声央求:“姐,就尝一个,就一个嘛!”我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,挑了个看起来最饱满的,掰下来时,玉米秆“咔嚓”一声响,惊得我们赶紧捂住嘴,表妹捧着玉米,像捧着宝贝,跑到田埂上,用石头把粒儿搓下来,塞进嘴里,眼睛瞬间亮了:“甜!像喝蜜!”结果被路过的爷爷撞见,吓得我们抱着玉米就跑,玉米粒撒了一路,笑声却惊飞了一群麻雀。
玉米地里的“秘密基地”是我们最骄傲的发现,在地的最深处,有棵老槐树,树下有片空地,阳光透过槐叶和玉米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,我们搬来碎砖头,垫上旧报纸,把摘的小野花、捡的蝉壳、画的小人儿都藏在这里,表妹还从她的小布包里掏出两颗玻璃珠,说这是“宝藏”,一人一颗,要在这里“埋起来”,等长大了再来挖,那天我们躺在槐树下,看天上的云飘过,听玉米叶沙沙响,表妹突然说:“姐,等我们长大了,还要一起来这里找玻璃珠。”我点头,觉得那颗玻璃珠比什么都亮。
玉米地里也有“惊险时刻”,有次我们追一只花蝴蝶,一头钻进更密的玉米地,叶子刮得胳膊上全是红道子,表妹吓得快哭了,我紧紧拉着她的手,说:“别怕,跟着我,玉米地会保护我们的。”后来我们顺着阳光的方向终于钻出来,表妹扑进奶奶怀里,哭着说“玉米地里有妖怪”,可转头又拉着我,偷偷说:“明天还去探险。”
后来表妹回了城,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,可每年夏天,闻到玉米的清香,我总会想起那片绿迷宫,想起表妹沾着泥土的小脸,想起我们一起埋下的玻璃珠,去年暑假我回老家,玉米地还在,只是那棵老槐树被砍了,空地变成了田埂,我站在田埂上,风还是那样吹,玉米叶还是“哗啦啦”地响,可身边没有那个扎着马尾、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了。
前几天表妹发来消息,说她在超市看到玉米,突然想起小时候偷玉米的事,笑得停不下来,我看着手机,突然明白,那片玉米地早就长进了我们心里,它装着两个孩子的笑声、冒险、秘密,装着我们对世界最初的期待——就像那颗埋下的玻璃珠,虽然看不见,却一直在发光,照亮我们长大的路。
这个夏天,玉米又熟了,不知道那片空地上,有没有人再找到两颗亮晶晶的玻璃珠,但我知道,只要风一吹,玉米叶沙沙响,我和表妹,就永远回到了那年夏天,回到了那片绿迷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