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五月,黑土地从沉睡中苏醒,暖阳融开冻土,万物带着原始的冲动野蛮生长,野草裹着湿气钻出泥土,玉米苗在垄间拔节,人的情感也如这土地般,在春末夏初的燥热里肆意萌动,是草木对阳光的渴求,是生命对繁衍的向往,一切热烈而坦荡,在黑土地的怀抱里,尽情释放五月最蓬勃的生机。
五月的东北,是被情色浸透的。
不是脂粉堆砌的暧昧,是黑土地解冻后,从泥里冒出的、带着土腥味的生机;是苞米苗蹿过膝盖时,叶尖上滚动的阳光;是达紫香开在山坡上,紫得晃眼、香得直冲脑门的野性,这情色,裹着东北的风,带着东北的烈,像老榆树的虬枝,粗粝又鲜活,在每个人的记忆里,长成一片片不会褪色的绿。

黑土地的情色,是“冒”出来的
东北的五月,是“冒”的季节。
冻了一冬的黑土地,刚化开冻层,还潮乎乎的,却已经等不及了,苞米种子被农机播进土里,三天就能冒出嫩黄的芽,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,攥着整个夏天的指望,田埂上的野草更疯,荠菜、苣荬菜、灰灰菜,挨挨挤挤地从土里“冒”出来,叶子上还挂着露水,绿得发亮,连风都吹不散。
最“冒”的是花,东北的花,从来不藏着掖着,达紫香一开,就是满山坡的紫,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紫,是泼辣的紫,像东北姑娘的大花棉袄,裹着身子,在风里晃,还有野芍药,红的花瓣比碗口还大,花瓣上沾着晨露,像刚哭过的姑娘,眼角还挂着泪,却倔强地昂着头。
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地里,总爱蹲在田埂上摘达紫香,奶奶说,这花是“情种”,开在五月,把土地的情都种下了,我把花别在衣领上,紫色的花瓣贴着脖子,凉丝丝的,却像揣了一团火,从脖子烧到脸,奶奶蹲在旁边,拔着杂草,嘴里哼着小调:“五月里来暖风风,苞米苗儿往上蹿,情啊情啊,种在黑土地里……”
那调子不成调,却像五月的风,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人的情色,是“热”出来的
东北的情色,是人的热气烘出来的。
五月的天,一热起来,就挡不住,村里的汉子们脱了棉袄,只穿一件白汗衫,露出古铜色的胳膊,在田里忙活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滚,滴在土里,嗒的一声,冒起一股烟,旁边的婆娘们,穿着碎花衣裳,辫子甩在身后,手里攥着锄头,一边锄草一边骂:“死鬼,慢点儿!把地都踩实了!”汉子们回头一笑,露出白牙:“急啥?晚上给你踩得更实!”
这话糙,却不糙,东北的情色,从来不是藏在心里的,是挂在嘴边的,是摔在炕上的,晚上,村里的大喇叭放起二人转:“正月里来是新年呀,妹娃我绣花枕头呀,哥呀哥呀,你快来呀……”声音穿过夜,传到每家每户的窗子里,窗棂上,贴着红窗花,是奶奶剪的,一对鸳鸯,歪着头,亲得难舍难分。
我家的炕,五月里总是热的,奶奶坐在炕头,摇着蒲扇,给我讲她和爷爷的故事,爷爷当年追奶奶,就是五月里,摘了一帽子达紫香,跑到奶奶家,把花往炕上一撒:“妹子,跟我过吧,我让你天天有达紫香戴!”奶奶假装生气,把花扫到地上,却偷偷捡起来,别在了自己的辫子上。
那晚的月光,从窗棂里漏进来,照在炕上,照着奶奶脸上的皱纹,像一朵朵绽放的达紫香,她说:“东北的情色,不是啥见不得人的,是热乎的,是实在的,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的念想。”
记忆的情色,是“藏”不住的
东北的五月的情色,藏在每个人的记忆里,像老照片上的颜色,越旧越鲜亮。
我记得小时候,五月里总爱去村口的老榆树下,老榆树有三百年了,树冠像一把大伞,遮着半条街,树下,有几个老头儿下棋,旁边围着一圈人,喊着“将军”“吃车”,有个叫二狗的小伙子,总爱在旁边晃,手里拿着一支达紫香,递给他喜欢的姑娘,姑娘红着脸,接过花,别在耳朵上,二狗就笑,露出两颗虎牙,像小狼一样。
我还记得五月里的夜市,烤串摊的烟,裹着孜然味,飘在空气里,老板是个胖大叔,穿着大花围裙,手里翻着羊肉串,嘴里喊着:“来!十串!管饱!”旁边,有几个姑娘穿着短裙,坐在小马扎上,喝着啤酒,笑着闹着,其中一个,是我姐姐,她旁边坐着她的男朋友,给她剥虾,虾壳堆在盘子里,像一座小山。
姐姐说:“东北的五月的夜,是甜的,啤酒是甜的,串是甜的,风也是甜的。”
是啊,东北的五月的情色,是甜的,是达紫香的香,是啤酒的甜,是两个人的笑,是黑土地里的热。
尾声
我离开东北很多年了,但每到五月,总会想起那片黑土地,想起满山的达紫香,想起奶奶哼的小调,想起姐姐的笑。
东北的五月的情色,不是风花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