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记忆里的“人妖”,总在巷口的光影里晃,像一团模糊的影子,第一次见她(他)时,鲜艳的衣裳和沙哑的笑声吓得我攥紧妈妈的衣角,躲进身后不敢看,后来却有次放学,她(他)蹲在卖糖画的摊前,剥了颗橘子塞给我,橘子的甜混着阳光的味道,竟盖过了初见的惊惶,那惊与暖揉在一起,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褶皱,至今想起,还能闻到雨后巷口的青石板香,和那团影子背后,藏不住的人间烟火气。

我的童年泡在南方小镇的梅雨季里,青石板路永远湿漉漉的,老榕树的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缠绵的胡须,缠着巷口卖麦芽糖的阿婆,也缠着我们这些追着蜻蜓跑的小孩,而“人妖”这个词,就是在这片潮湿的空气里,像颗半融化的水果糖,裹着甜味和怪异的气味,滚进了我的耳朵。

童年里的人妖,一场模糊的惊与暖,童年人妖,模糊的惊与暖

大人们从不让我们靠近村西头的老戏台,他们说,那里住着“人妖”,小孩不懂“人妖”是什么,只听说“晚上会出来勾魂”“穿着女人的衣服,声音像破锣”,吓得我们连白天路过都要攥紧衣角,飞快地跑过去,生怕从戏台的黑影里伸出一只带胭脂味的手。

戏台是旧时代的遗物,红漆剥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纹,门口总摆着个歪歪扭扭的香炉,积着厚厚的香灰,偶尔会插上几支燃到一半的香,青烟袅袅,混着霉味和不知名香料的气味,让人心里发毛,我们隔着巷口的老槐树偷看过,只见里面有个瘦高的影子,总是在擦镜子——那面掉了一角的大圆镜,反射着天光,晃得人眼晕。

真正见到“人妖”,是夏天的傍晚,那天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巷口玩“跳房子”,忽然听见戏台方向传来“吱呀”一声,像旧木门被推开,我们吓得蹲下,只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一个身影从戏台里挪出来,那人身形很高,却很瘦,穿件洗得发白的红裙子,裙摆扫过地面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头发很长,用根褪色的红头绳扎着,被晚风吹得飘起来,像团乱糟糟的云。

她慢慢走到香炉边,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香灰倒进香炉,又从口袋里摸出几支香,用打火机点上,火光映着她的脸,我们这才看清——她的脸很白,像刷了层石灰,眉毛画得很细,嘴唇却涂得鲜红,像刚吃了颗没熟的山楂,最吓人的是她的手,手指很长,指甲却很短,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枝,不像女人的手,倒像被雨水泡胀的树根。

“谁在那里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擦木头,我们吓得“哇”一声叫起来,撒腿就跑,我跑得最快,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,我闭着眼等“勾魂”,却感觉有人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。

我回头,看见她站在我面前,比我高出一个头,红裙子在晚风里晃,她低头看着我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里的光,像戏台镜子反射的碎玻璃,有点亮,又有点慌,她手里攥着颗水果糖,糖纸被汗水浸湿了,黏糊糊的。“别怕,”她说,声音还是哑的,“糖给你。”

我愣住,小伙伴们都躲在墙角,探着脑袋看,我盯着那颗糖,又看看她的脸——她脸上那层“石灰”好像有点裂开,露出里面暗黄的皮肤,眼角有细纹,像老榕树的根,她见我不接,就把糖塞到我手里,转身往戏台走,红裙子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有点晃,像随时会倒下的竹竿。

那天晚上,我偷偷把糖含在嘴里,甜味混着一股怪异的香,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,大人们知道我们见了“人妖”,把我们骂了一顿,说“被她碰过的东西都要扔掉”,我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,藏在枕头底下,没敢说。

后来我们还是怕她,却忍不住偷偷去看,有时会看见她在戏台里对着镜子梳头,梳子卡在头发里,她就用力扯,扯得几根头发掉下来,捡起来,小心地叠好,有时会看见她在门口晒衣服,红裙子、花衬衫、蓝裤子,晾成一排,风一吹,像飘着五颜六色的旗子,我们问她“你为什么穿女人的衣服”,她只是笑,露出黄黄的牙齿:“喜欢,就穿。”

再后来,我上小学,搬出了老巷,听邻居说,她走了,戏台彻底空了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,只留下那面圆镜,蒙了层灰,再也没人擦过。

很多年后,我长大成人,走过城市的霓虹灯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想起童年里的“人妖”,忽然明白,她大概只是个孤独的人,喜欢穿红裙子,喜欢照镜子,喜欢把香灰倒进香炉,她不是怪物,只是和我们不一样,而童年里那些关于“勾魂”的传言,不过是大人对“不一样”的恐惧,像一层厚厚的糖纸,裹住了真实的她,也裹住了我们纯真的眼睛。

现在偶尔做梦,我会梦见那个穿红裙子的身影,站在老戏台前,对着镜子梳头,风吹过,她的长发飘起来,像一团温柔的云,而我手里,还攥着那颗黏糊糊的水果糖,甜味混着梅雨季的潮湿,在记忆里,酿成了一场模糊的惊与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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